隨著自願性碳市場(VCM)持續擴張,碳信用的種類與認證標準也越來越多元。根據國際排放交易協會(IETA)的定義,一單位的碳信用代表的是一公噸二氧化碳當量(tCO₂e)的氣候成效,這些成效來自具體專案行動,可依其減排性質區分為減少排放(Reduction)、避免排放(Avoidance),或是直接將二氧化碳從大氣中移除(Removal)這三大類。
乍看之下,這三個名詞只是不同的分類方式,但實際上,它們反映的是碳信用在氣候影響、成熟度與風險結構上的根本差異,也正是市場在評估碳信用價值時最核心的討論焦點:這筆碳信用帶來的氣候成效為何?其環境成效的確定性與成熟度有多高?購買後是否存在成效不如預期的風險?以及,該如何在目標與風險之間,選擇最合適的碳信用類型?
三種碳信用類型,代表三種不同的氣候成效
「減少排放」這類碳信用的核心概念是「讓原本就存在的排放變少一點」。
例如改善工業製程效率、降低燃料使用量,或提升能源使用效率等。溫室氣體排放仍然存在,但透過技術或管理方式被有效降低。
「避免排放」則是讓「本來會發生的排放不要發生」。最典型的例子包括再生能源或減少森林被不當砍伐或退化導致排放的REDD+專案。這類專案通常是以「如果沒有這個專案,排放就會發生」作為基準情境。
「碳移除」對氣候的影響更直接,它不是減少或避免排放,而是把已經存在於大氣中的二氧化碳移除,並儲存起來。大致上可分為包含造林與再造林(ARR)、土壤碳、紅樹林與海草等「自然型碳移除」專案,以及近年快速發展的「工程型碳移除」,如直接空氣捕捉(DAC)或生質能碳捕捉與封存(BECCS)等。
通常,「減少或避免排放」會被合併視為一個分類,屬於即時減緩的氣候措施。想像溫室氣體像是水龍頭持續流出的水,「減少或避免排放」就像是在水盆裡的水還沒溢出前,立刻關緊水龍頭,阻止水量繼續增加。而「碳移除」則是將水盆裡已經積累的水排掉,就像把大氣中已存在的碳有效去除。前者即時減緩新增排放,後者則是長期移除累積的碳量。
傳統 vs 新式碳信用類型
如果回頭看碳市場的發展脈絡,其實不難理解,為什麼「減少或避免排放」被視為市場早期的核心碳信用類型。在《京都議定書》與清潔發展機制(CDM)時代,國際氣候政策的主流思維是盡快降低溫室氣體排放。而再生能源、提高能源效率、甲烷回收這類的「減少或避免排放」專案,因減排邏輯清楚、方法學成熟、成本相對可控,自然成為市場早期最主流、也最容易大量複製的碳信用來源。
相較之下,以直接移除大氣中二氧化碳為目標的「碳移除」類型,則是在近年淨零與「殘餘排放(Residual emissions)」的討論下,逐漸成為新焦點。隨著國際社會逐漸認知到,若排放無法完全消除,最終仍需依靠碳移除來平衡排放,以達成淨零目標。因此,許多國際組織,如IPCC、SBTi等,都開始明確區分「減排」與「碳移除」在氣候路徑中的不同角色。減排被視為首要任務,而碳移除則被定位為確保長期氣候目標得以實現的關鍵工具。這樣的角色定位轉變,也直接影響市場對不同碳信用類型的評價。
為什麼價格差這麼多?其實反映的是「成熟度與風險」
走到市場端,碳信用成效類型差異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價格。一般而言,「減少或避免排放」類碳信用價格相對親民,交易也較為活絡。以再生能源為例,這類專案技術成熟、案例豐富,方法學經過多次驗證,減排量計算與查核流程也相對穩定,因此投資與履約風險較低,近年在再生能源碳信用在自願行碳市場中的交易價格約為每噸2至3美元左右。
然而,這類碳信用的「額外性」與「基準線合理性」仍常受到檢視。「額外性」指的是減排是否為額外發生的行動;在一些成熟市場,國家政策已要求企業或電力供應商使用一定比例的再生能源,因此單靠購買再生能源碳信用來支撐氣候承諾,其減排可能不被視為額外貢獻。而「基準線合理性」則關注減排量的假設情境是否可信,例如避免森林砍伐的REDD+專案所在區域的砍伐率本就低,專案假設的「如果沒有專案,排放會發生」就不合理,減排效果可能被高估。
即便如此,這類碳信用仍具高度可預期性,適合支撐企業的短期或中期氣候承諾。
碳移除:價格較高,技術挑戰大,但價值獨特
相比之下,「碳移除」的價格通常明顯偏高,有時甚至是「減少或避免排放」類碳信用的數倍或數十倍。這並不單純因為它們「比較環保」,而是反映出其背後截然不同的技術與風險結構。
「工程型碳移除」的核心是透過科技設備,從大氣中實際捕捉並長期封存二氧化碳,這類技術多處於初期或中期成熟階段,因此成本高、技術挑戰大。以瑞士氣候科技公司Climeworks在冰島建立的直接空氣捕捉工廠Mammoth為例,預計年移除量可達36,000噸,但在實際營運初期,累積移除量僅約一百多噸,顯示從實驗室到真正執行,碳移除量與預期之間仍存在極大落差,規模化與效率仍面臨挑戰。工程型碳移除的成交價格通常從每噸百美元起跳,雖然目前技術尚待突破且供給有限,但其碳移除量與長期封存能力(通常標榜以數百年或千年計算)是核心賣點,也因此許多科技巨頭如微軟、Google等,已早早簽訂承購協議,提前提供資金,以換取新科技碳移除的量產能力,保障未來碳信用需求。
「自然型碳移除」則主要透過生態系統本身的固碳與封存能力,將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轉至土壤與植物中,常見類型包括植樹造林、再造林與復耕等。這類碳信用通常因具備多重共同效益(Co‑benefits)而額外增值,例如增加生物多樣性、改善土壤與水源條件、創造社區就業等,這些效益同時支持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中的氣候行動、社區福祉等多指標。
然而,自然型碳移除也有其限制與風險。這類專案通常需與當地社區、原住民與土地使用者密切協作,確保土地使用權、利益分配及社會效益的落實,否則可能引發社會衝突或法律爭議。其次,場址選擇亦受氣候條件、土壤、水源等條件限制,並非所有地區都適合,導致適合場址具有地理稀缺性。加上這類專案的碳信用產生速度相對緩慢,例如樹木需多年生長才能固碳,使得碳信用的發行與現金流回收具有時間滯後性。在市場上,這類碳信用價格因專案品質、共同效益及風險程度而異,通常落在每噸15至30美元不等,反映市場對不同品質與永續性程度的價值評估。
綜合以上介紹,「減排與避免排放」碳信用,有成熟的技術與方法學,為市場上常見「價格低、交易量大」的碳信用類型,適合支撐企業短期或中期氣候承諾。「碳移除」類型則因技術挑戰與長期封存價值,被視為「戰略性採購標的」,價格較高但對長期淨零與氣候策略不可或缺。
市場正在往哪裡走?該如何選擇?淨零路上的配置思考
從近年的趨勢來看,自願性碳市場並非單純從「減少或避免排放」走向「碳移除」,而是逐漸形成更清晰的分工。在新興市場與能源轉型初期,「減少或避免排放」碳信用仍在短中期扮演重要角色;而碳移除則被定位為長期淨零與補足殘餘排放的關鍵工具。
未來,方法學的成熟度、查驗證的嚴謹性,以及長期碳封存的風險管理,將成為選擇不同類型碳信用的核心因素。選擇碳信用,其實就是在選擇一條氣候路徑。「減少或避免排放」與「碳移除」並非互相取代,而是在不同階段、不同風險承受度與不同氣候目標下的配置選擇。真正重要的問題,不在於「哪一種最好」,而在於每一單位碳信用所代表的氣候成效,以及它在整體減碳路徑中所扮演的角色。